我在大三的時候,因著幸運的機緣與貴人的相助,順順利利踏進演藝圈的大門。至今屈指算算,也將近有四年的時間。我不敢說我達到了某個境界或者嚐盡了甜酸苦辣,但我確實走得不太辛苦。比起同時期與我一齊闖蕩的朋友,我真是快活多了;尤其當我回憶那些學生時代也有滿腔抱負理想、也有天賦音樂奇才的學長學姊們,我更覺得自己仿如享盡寵渥。然而仔細想一想,卻發現我其實不知回饋,只是濫用上天給我的優厚!因為我從來不懂得去珍惜那些遠遠近近的跫音,從來不瞭解時光在我們身上所下的毒咒,我只是自以為樂天的活著,拿著「人生似幻化」作為漫不在乎的擋箭牌,既不阿Q、也不差不多先生,是一種醉生夢死的後現代族。直到今年初,我突然走進了淡水小鎮。   那是農曆年前的一個深夜,果陀劇場的梁志民導演(也是團長)打了電話到我的住處。在匆促的言談中,我接下了<淡水小鎮>舞台劇的演出,並於其中出任戲份頗吃重的陳少威一角。我記得掛下電話之後,心裡有一陣陣懦弱的躑躅--我!可以嗎?正如朱光潛先生所言:「擺脫不開」便是人生悲劇的起源,我很高興將所有的煩惱置之度外,然後迅速地展開為期一個月的排練工作。   以「知名歌手」的身分下場排戲,有很多需要克服的心理障礙。加上我根本就是一個劇場界的新人,雖然我有演出電視、電影的「顯赫」經驗,但俗話說「隔行如隔」,每天在劇場幾乎就是學、學、學,消化不完的東西,甚至得要帶回家慢慢琢磨才行;導演耐心的教誨,前輩熱心的指引,都是我日復一日有所精進的活水源頭。「進簣雖微,終焉成山」,在國家劇院的四場演出,是一張漂亮的成績單!   很多朋友常懷疑的問我,是不是因為唱片賣得不好,所以接演舞台劇?也有人很關心的以為我會把重心放在戲劇上。我想前一個憂慮實在是無聊人士的無聊遐想;戲劇是人生的一種縮影,對一件事情感受的強與弱,跟某人的創造力有絕大的關係。入戲的人雖然是瘋子,卻總強過那些只是麻木不仁的人。所以我演戲,一方面為了興趣;一方面更為了證明我做得到!事實上我得到的當然不只這些。另一個憂慮也是種閒愁;這讓我想起每次閱讀小朋友的信件時,常常為了他們的「永遠支持」而感動不已。他們雖不必為永遠負責,我卻為了他們而肩負重擔。如今世人皆愛「偶像」,卻不知道「偶像」有多麼難為,身為「偶像」又多麼地如履薄冰、戰戰兢兢!前人說:昨日的殉道者,今日的市場偶像。此話雖然針對學術而言,但想想昔日的羅大佑或民歌之流的,今日在那裡?前人又說:到了市場而不成為偶像,或偶像而不至於破落,都是很難的事!這又多麼令我輩驚恐,衡諸歌壇歷史,不是沒有它的道理。所以我演戲,希望換一個思考出發的角度;希望有一個貨真價實的成就。至於唱歌,原是我的愛好,既沒有堅持的理由,也無放棄的必要。   退伍以後,很多情況不一樣了,有人乾脆說張雨生已不似當年風光,有人嫌我的想法是非主流的,有人聽不下我那種吵雜又沉重的音樂,有人批評太生硬了;但我最感激那些努力去聆聽的人,因為我的力量不夠,連帶使你們的成長也遲緩了。生平極服膺胡適先生的一句話:「成功不必在我,而功力必不唐捐。」好好的認真去作,將來必有一番可傲人的成就:「前人種樹,後人乘涼」的感覺,豈不美妙!誠然我也可以「試為巴人唱,和者乃數千」,可是我只要想起戲裡的陳少威,我就會釋然,李白說得好:物苦不知足,得隴又望蜀。   若問臺北市看夜景的地方,恐怕大多數人仍推崇陽明山,但是對一個天天生活在山上慣看燈火輝煌的人而言,可能就沒什麼了不起。千辛萬苦到卑南看史前文化遺跡,那邊的人卻說幾塊石頭有什麼好看。山不在高,水不在深,生命的痕跡是要用心去拾取的,一霎時,就要後悔「朝成青絲暮成雪」的。   海涅有首詩:「當我的心燃燒時,          我將臉貼著百合花萼          百合隨即發出音響          彷彿唱著一首戀歌。」   願大家都能把握心底燃燒的時候,也願你們都能唱出動人靈魂的歌曲。   淡水小鎮是意義重大的!走進去的時候我幾乎一無所有;走出來以後,我充滿了綠意生機!
發表日期:1993-01-01  出處:PUSH偶像雜誌第五期 pp.146-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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