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08/30 自由時報 39版 自由副刊
九七年到了哈佛醫學院,最興奮莫名的事,莫過於可以一享久聞大名的自由學風了。「哈佛到底有多自由?」我心中的疑問,到了九八年,卻仍然還是個疑問。保守成風的波士頓市民(尤其是南區惡名昭彰的愛爾蘭裔天主教徒),處處上百年的老舊建築,黝黑飄有怪味的超慢地鐵,真的一時還看不出劍橋的「自由學風」在哪裡。
有一天電腦裡天外飛來一封電子郵件,是哈佛某學生社團發起的聯名抗議信,反對的是美國國防部在媒體和校園裡「打廣告」徵兵,有軍國主義之嫌。我讀了一下內容,隱約嗅到了一點意思。
接下來,在校園裡遇見一位剪著超短頭髮的西方女孩對著另一位東方女學生作勢擁抱,大喊:「Carry,妳今天還是不能決定要不要做個Gay嗎?」而東方女孩面不改色,懶懶地回答:「也許明年我會罷。」我在一旁面露微笑,又嗅到另外一絲絲自由的興味。
性別。政治。權力。許多社會議題的討論和反省,在西方應是早台灣好幾步已經塵埃落定。我不禁這樣想。接下來學生宿舍的各布告欄裡貼出了大幅的醒目海報:「『Out Day』: 各位哈佛人,某月某日是哈佛大學公訂的「出櫃日」—— 請大家千萬別忘了一齊在那一天,向身邊所有的人不管師長父母還是路人甲路人乙,向他們大聲說出:『我是Gay。』」我望著海報,算著日子,心裡想著那一天,盤算著不知會有多少同學朋友讓我跌破眼鏡。
而出櫃日那天竟平淡無奇地過去了。沒有人向我表示他要出櫃,倒是一位大陸來的同學,興奮地朝我擠擠眼:「今晚校園裡有同志舞會,要不要一塊兒去開開眼界?」我點點頭。於是,一段和同志的「朝聖之旅」於焉展開。
首先,我知道了哈佛兩位最知名的歷史教授是一對人人稱羨的女同志,住在一起近三十年,我有一次在大學部的畢業典禮餐會上和她們相遇,年逾五十的兩人同樣的美麗動人,氣質優雅,和在場師生、家長談笑風生,妙語如珠,可說是美麗與智慧兼具。
接著,我知道了每年六月,有波士頓市同志大遊行,而哈佛是其中要角。遊行日我和大群同學在Boston Common公園旁的人行道上揮舞著彩虹旗,看著哈佛大學的一列列各同志或同志友好社團的隊伍經過,氣氛十分熱烈。其中各類社團名目繁多,從「哈佛東方學生同志聯盟」、「哈佛同志摔角俱樂部」到「波士頓教師同志聯盟」,「神職人員同志會」、「同志教堂聯合會」、「同志婚姻權益促進會」等等種種,簡直目不暇給。而標榜同志友好的企業(如某日本汽車)也組成龐大的員工隊伍,把商標製成一片旗海,大打企業形象。政治人物也不忘到場散發大量文宣傳單,到處和群眾握手,試圖爭取同志選票,而各公衛團體則更不放過任何機會,當場沿街散發保險套,把整個現場鬧得沸沸揚揚,簡直活生生一場同志嘉年華,而最特別的是還有「波士頓地區父母同志聯誼會」,一群群在婚姻當中生兒育女之後才出櫃的中年父親母親,或是知道自己子女是同志的父母,帶著自己的另一半和子女,全家人驕傲地一起手牽手挺胸走在馬路上,手中搖動著彩虹旗。
當然新聞記者和攝影車也大批出動,到處獵取鏡頭和採訪。當天晚上,我好奇又興奮地打開電視,想要知道新聞是如何看待此次的同志遊行。而令我瞠目結舌的是,新聞竟短短地不到半分鐘便結束了,而畫面帶到的遊行隊伍,十秒鐘是全身皮革鐵鍊的重型機車族,另外十秒則是渾身濃妝艷抹的變裝皇后。兩者在白日的遊行隊伍中我幾乎沒看到,不料卻成為晚間新聞的主題。
很明顯地,記者的攝影機替人民決定了人民的眼睛「應該看見」什麼。媒體決定了人民「應該如何」看待同志這件事。同志,因此在許多人眼中很可能就只是性虐待、皮革族再加上變裝癖而已。而民主呢?選票呢?又有多少攝影機在替我們人民決定下一次選舉時,我們手中的一票要投給誰?
民主無寧是珍貴的。但從波士頓到台北,我又發現,民主,其實卻又是門檻很低很低的。短短的幾年哈佛經驗,讓我已然到了不再迷戀「自由學風」的年齡,在意識形態掛帥的台灣,我只祈求未來,自己能有決定自己眼睛去看見的自由。
- Aug 30 Fri 2002 1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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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秒的皮革族,十秒的變裝皇后 ◎ 陳克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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