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blog.yam.com/la_ma_news/archives/1825660.html
圖 / 凱惠 ； 文 / Jo.
削短髮、皮膚黝黑，晶亮有神的雙眼，穿著輕便Polo衫的水筆仔，一出現在眼前，儘管素未謀面，總還是嗅得出那天生T的氣味。不過，當她開口關心我們吃飯了沒，接著熱情招待我們，她獨家調製的綜合胡蘿蔔汁時，那語調與身影，卻又是多麼熟悉，有種家的味道。細細端詳，時光在水筆仔臉上或許沒有留下太多痕跡，但卻讓那曾經有稜有角的線條，琢磨地更柔和溫潤了些。
水筆仔的家，就是她和小一兒子達仔的兩人世界。一進客廳，整面玩具牆立刻抓住我的視線。那是個大型的簡單鐵架子，裡面塞滿了各式各樣的玩具、模型。「天阿，這該是個多麼受寵幸福的孩子阿！」我心裡暗自驚訝著。「房間裡還有呢！」水筆仔得意地笑著說。這是身為母親獨有的驕傲。
「為什麼會想要小孩呢？」這個好奇的背後似乎隱藏著在想像中，對於T和懷孕生子這兩件事情根本的抵觸。「懷孕時穿孕婦裝走在路上會不會很不習慣呢？哺乳的時候會不會感覺很奇怪呢？」但這些問題對於從三十歲開始，就強烈想要有個孩子的水筆仔來說，一切都是如此自然而然。
「那時想要小孩的念頭強烈到，經常夢見自己臨盆…再加上工作環境附近是學區，每天上班途中，看著身邊那些小學生、中學生、大學生，就會一邊幻想，恩，將來自己的小孩看起來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更有趣的是，這個想要懷孕生子的欲望，竟和水筆仔身為T的身體認同，產生了奇妙的互動與變化。
T認同VS.身體認同
「大學的時候，有一陣子我很想變性…」
或許有些T在成長過程中也有類似的想法，曾經，水筆仔非常不能接受自己的身體。小時候，在腦海中還沒有形成「同性戀」的概念之前，她只知道自己討厭男生，會有保護女生的欲望。高中讀女校時，水筆仔很喜歡班上一位女同學，得知她身邊還有其他男生追求者，竟衝動地跑去打了那男生一拳，雖然當時自己也搞不清楚，那是一種怎樣的情感。如同所有年少輕狂，結局自然不了了之，「現在偶爾還會上網搜尋那位女生的下落，知道她有很好的發展…」，水筆仔笑著說。
學生時代同學間「老公」、「老婆」的戲謔稱呼裡，到底偷渡了多少同志情慾，水筆仔到了大學時期才逐漸釐清。在瞭解自己對於女人的慾望之後，水筆仔開始希望自己是個男人，擁有男性的身體。
然而在感情生活上，水筆仔卻一直沒有交女友的機會，反而陰錯陽差，從大一開始就和追求自己的學長在一起，交往的原因很有趣，「對方覺得我長的像個小男生一樣，很可愛，而我偶爾也會覺得他輕聲細語的樣子很像gay，雖然我從沒跟他談過這個話題….可能因為自己就是同性戀，所以會心虛吧！哈…」
雖然認同自己是個T，但當男友去當兵時，水筆仔還是每天一封信地寄給對方，「那樣的感情，像是家人吧！感情其實是不分性別的…」。然而就在大三那年，一位學妹走進了水筆仔的心裡。苦戀一年的結果，還是因為對方無法接受同志戀情而告終。想想這條路走不通，也該死心了。等男友當兵回來，兩人唸完研究所，長達十年的關係，終究通往了禮堂大門。
「你看，這是我的結婚照！」採訪進行到了一半，水筆仔突然想起什麼，衝到房間，搬出了一幅大型結婚照，眾人發出讚嘆。白紗、側身、微笑，標準的新娘妝，說實在，真的挺美的。步入異性戀婚姻，水筆仔就打消了和女性發展關係的念頭，而把整個心思放在生育這件事上，當初變性的想法，也逐漸消失了。
「過了那個時期就不會再有這樣的（變性）想法了。當自己想要生小孩的時候，就會開始很認同自己的身體，比方說要生小孩的話，就不可以束胸…」懷孕生子的欲望，讓水筆仔越來越接受、喜歡自己所擁有的，女人的身體，也放下、接受了孕婦和過去T的形象相衝突的部分。不過懷孕過程之艱辛，外人卻很難想像。
懷孕的漫長等待…
婚後，由於兩人工作地點不同難得見面，「做人」一直不成功。後來求診於台中名醫進行人工生殖，為了生小孩這件事，兩人經常要從不同的地方到醫院會合，十分辛苦。進行人工生殖需要全身麻醉，手術完畢後全身疼痛，還得自己搭計程車回家，丈夫卻不聞不問，但想要小孩的水筆仔只得忍氣吞聲。
感情淡薄，再加上求子不成，水筆仔最後還是結束了四年的婚姻。這個時候，水筆仔開始漸漸踏入圈內，並交往了生命中第一位女友。求子的歷程，在此卻又遭遇了第二個難關。由於女友當時在婚姻狀態中，也有三個小孩，擔心如果水筆仔也有孩子，生活會更加辛苦，甚至以分手相逼。渴望孩子的水筆仔始終沒有放棄希望，和女友展開長期的溝通拉鋸，終於還是取得妥協。
下一步，便是尋求和男同志假結婚的可能。「怎麼沒有想要求助精子銀行呢？」如此複雜的過程，讓採訪的我們不禁好奇。當然，這是曾考慮過的方式之一，但水筆仔卻有諸多顧慮。「因為不希望生一個『父不詳』的小孩，怕將來孩子無法尋根…而且，日後捐精者也許會結婚生子，知道世界上有個同父異母的小孩，叫那人的妻子情何以堪….也或者，如果有一天他們來要小孩該怎麼辦…」
幾番周折，最後在歐蕾組聚會中透過朋友介紹，才認識第二任丈夫跟他的伴。步入第二段婚姻，水筆仔沒讓家裡知道兩人其實是分居狀態，但對方一開始就有和家人坦白這是一場假結婚，不過公婆卻很喜歡水筆仔，希望他們有天可以真結婚。「反而是他要求我不要跟他的爸媽太好，怕他們太喜歡我就會討厭他的伴…」
T媽？奶爸？
千呼萬喚，兒子達仔終於在水筆仔三十五歲那年出生了。「生下達仔後，其實都是我的伴辛苦照顧，尤其在我坐月子期間….她也非常寶貝寵愛達仔…」孩子出生的前五年，有同居的女友幫忙照顧，但如今兩人的關係已經劃下句點，「過去都是由她料理家務，八年來，我沒有洗過一次碗…」而這三年來，水筆仔學著一肩挑起所有責任，從手忙腳亂到漸入佳境，也才瞭解，原來養大一個孩子的辛苦，沒當過母親的人真的無法體會。
聽水筆仔的媽媽經，怎麼聽，都像是單親奶爸的經驗談。「還好生的是個兒子，我陽剛，也教他陽剛…如果是女兒，我連怎麼幫她綁頭髮都不會…」有次騎車看到坐在後方的兒子竟然對著後照鏡秀氣地sado自己的頭髮，嚇了她一大跳，「因為『爹地』都是這樣的阿！」誰說男生不能玩頭髮？在Gay爸爸的耳濡目染下，性別角色扮演，達仔倒是從小就學到了彈性。
孩子的爸因擔心財務的繼承問題，後來堅持結束掉婚姻關係，目前達仔的監護權歸母親，教育經費則由父親負擔，但雙方仍維持著良好的關係。由於水筆仔目前單身，孩子也還小，所以還沒有要向孩子說明的打算。除了有時孩子會無心說出「爸爸」和「爹地」（爸爸男友），擔心會引起別人注意，或是去學校時，其他小朋友會戲稱水筆仔「達仔『爸爸』好！」之外，這樣的家庭模式，對於小朋友似乎沒有造成太多困擾。
當我們問她覺得和其他的媽媽有什麼不同，水筆仔如此回答，「天下的媽媽都是一樣的，差別只是在於，我比較不會做家事而已…（笑）」「不過我最感動的是，父親節的時候，我圈內的朋友會call我，跟我說父親節快樂…」。
後話
「其實菜市場裡有很多媽媽看起來都很像T呢！」自從有個圈內朋友說過這句話之後，我開始留心觀察身邊中年婦女的神韻。的確，為了簡單方便而削短的俐落頭髮，因無心裝扮而隨意穿著的T恤牛仔褲，搭配上經年累月家務勞動出來的強悍幹練，果然都有那麼些「類T」的陽剛氣息。只不過，這些卻是在異性戀婚姻處境下所刻畫出的痕跡。身為妻子、母親、媳婦，繁重的生活壓力迫使她們放下從小習得的嬌柔矜持，釋放出性格裡原有的韌性，硬是將生命鍛鑄成鋼。
回頭看看水筆仔，同樣來自於環境與時光的琢磨，卻是往另一個方向殊途同歸。酷兒理論中顛覆陰╱陽、T╱P二元對立的思辯想像，水筆仔卻以她的真實人生來作見證，重新為T的認同、T的氣質，甚至傳統母親的形象，拓展了更寬廣的空間。但對她而言最重要的，恐怕更是這份因愛而不斷挑戰學習的生命經驗。願為水筆仔媽媽，獻上最深的祝福。
本文作者：
Jo，1975年冬。不分。「一隻看起來天秤，其實很牡羊的蠍子。批判與戲劇的交界；嬰兒與戰士的混和；水、火、風的更替。命帶叛逆，喜黃色，性嗜甜食。旅行、閱讀、書寫、音樂、舞蹈為生活必需。」是為自介。現任研究與翻譯工作。
